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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1 ? 火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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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1   火海

◎燒了他的祠堂◎

窗外浮著一片昏蒙的光暈, 屋子的蠟燭將要燃盡了。

柳知夏躺在床榻上,臉色有了一絲血色,仍是虛弱, 劉玥在塌邊餵她喝藥,沈瑤卿疾沖過去,雙眼濕潤:“母親。”

柳知夏眼皮疲倦地眨了眨,虛弱地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,沈瑤卿替她把脈,松了口氣。

京城絕非久留之地,必須送母親出京。

晏回溪倒了盞茶, 欣賞窗外風雪, 沈瑤卿起身走到他身側, 與他借一步說話,二人走到屋外,朔風凜冽,屋子裏好不容易積蓄的熱氣頃刻消散:“師父,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
晏回溪笑了笑, 拍拍肩上的積雪:“女娃娃,一年不見,倒與我客氣起來了。”

沈瑤卿凝眸:“師父記錯了,過去三年,我們不過只見了一次面。”

晏回溪來去瀟灑, 西山的小院雖是他所築,但小院裏常常不見他的蹤影, 今日去雲游, 明日去遠地采藥, 途中遇到幾個病人, 便停下來救一救。

沈瑤卿見不到他幾回面,這個師父對她而言,陌生又熟悉。

晏回溪凝思一陣,開口道:“似乎是這樣。”

忽而,沈瑤卿竟跪在他面前,晏回溪一時慌亂,彎身將她扶起,她卻執拗不肯起身。

“我知師父性子灑脫,不喜牽絆,但母親留於京中太過危險,我想將她送往西山,但母親大病初愈,必須有人在旁照料,我有要事在身,無法陪同左右,普天之下,唯有師父能夠清除母親體內餘毒,替她治病。”

“起來說話。”

“師父若不答應,我便不起。”沈瑤卿語氣堅定。

晏回溪看著沈瑤卿,這股倔強勁倒是一如從前,絲毫未改,他一笑:“你師父我行醫多年,還從未見過如此頑固的疾病,女娃娃你知道為師的性子,凡事越難,我便越想迎難而上,你母親的事,交給我。”

沈瑤卿知他做事不拘小節,但也細謹,他這番話不過是想讓自己放心,少些負擔,心底湧起一陣感動:“多謝師父。”

“起來起來,跪久了傷膝蓋,你師父我還年輕著,這麽一跪,都把我跪老了。”

晏回溪將沈瑤卿扶起後,眼神瞥過站在長廊處的盧淮景,笑道:“你再跪下去,有人可能就要生氣了,你師父還能活命走出將軍府嗎?”

沈瑤卿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,風雪靜謐,他站在月色和雪色中,明眸幹凈。

再轉回頭,晏回溪已瀟灑離去。

她站在原地,盧淮景迎著風雪向她走來。

他們之間,一直如此,她什麽也不用做,只站在原地,他也會堅定地朝她走來。

沈瑤卿有幾分有恃無恐:“將軍,可否借你幾個兵,讓他們喬裝打扮一番,護我母親出京。”

雪月清絕,他們互相對望。

他視線落在她身上,自然而然地替她拂去發間的雪:“我親自送,還有什麽打算,只管與我說。”

沈瑤卿蝶翼般的睫毛撲閃一下,道:“找人傳出我母親的死訊,我要讓沈仲明誤以為我母親已經死了。”

盧淮景靜靜看著她,一雙眼睛恰若深譚,又蓄滿無限溫柔。

不需要她解釋,他知道她的目的。

盧淮景又問:“還有呢?”

沈瑤卿眨了一下眼睛,俏皮道:“第三件事,有點危險,將軍敢不敢陪我去龍潭虎穴裏闖一闖?”

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

盧淮景冷清清的眸裏閃過一絲笑意:“樂意之至。”

……

漫天飛雪,宛若縞素,在天地間奏響生離死別的哀歌。

沈府,處處掛著白綾,隨風獵獵而飛,數不盡的哀婉淒涼。

落寞孤影,沈仲明頹喪地跪在地上,嘴裏念著一首悼亡詞——

“望廬思其人,入室想所歷。幃屏無仿佛,翰墨有餘跡。流芳未及歇,遺掛猶在壁。”

聲音越來越小,仿若身上的每一寸力氣皆被掏空,無限傷懷積在心頭,他提壺喝酒,手竟拿不穩,將酒倒的滿地都是,還濡濕了胸前的衣襟。

“如彼翰林鳥,雙棲一朝只; 如彼游川魚,比目中路析。”

知夏死後,他親手將她的牌位移到了祠堂:“知夏,你在此安眠,陪我終老,陪我度過剩下的漫長歲月。”

他喝得醉醺醺,忽然,暮色中,一支箭飛過蒼穹,箭簇處躥起暗紅的火舌,宛若流星,隨後,流星墜地,落在西院,霍然間,亮起一片燎原火色,烈焰焚燒,照亮半邊蒼穹。

盧淮景踩在琉璃瓦上,風吹起他的衣袍,他收了弓,嘴角勾起笑意。

“走水了!”

“走水了!”

府裏的小廝丫鬟焦頭爛額,取水滅火,一人急沖沖在外呼喊,大家奔著,跑著,宛若熱鍋上團團轉的螞蟻。

“老爺,走水了!”

沈仲明才陡然酒醒過來,沖到西院,西院無人居住,卻藏著不少珍玩字畫,價值連城,沈仲明跑到西院時,熊熊大火正在燃燒,一桶又一桶的水潑灑而下。

火勢並不是很大,也沒有蔓延,無人受傷,卻燒掉了不少寶貝,滅火也需要些功夫。

沈府上下,一團亂麻。

“冬荷。”

沈瑤卿趁亂回到探冬苑,冬荷被綁在柱子上,面容憔悴,身形瘦削。

“姑娘。”冬荷睜開沈重眼皮,氣若游絲。

沈瑤卿一邊替她解了綁帶,一邊看著外邊騷亂的人群:“你趁亂從側門溜出去,我們到將軍府匯合。”

冬荷提不起力氣,心驚肉跳:“那姑娘呢,姑娘深入虎穴,沈大人豈會放姑娘走?”

“我有辦法,你先走。”

門外掠過一道黑影,他在把風,用眼神示意沈瑤卿:“沈姑娘,可以了。”

沈瑤卿點頭:“交給你了,吳方。”

說完,她趁亂跑向了沈家祠堂,今夜沈府上下皆是一團亂,人烏泱泱、鬧哄哄的,大家都手忙腳亂,壓根無人註意到她。

沈仲明方才著急忙慌,連祠堂的門也忘了鎖。

入目是層層疊疊的牌位,黑壓壓地壘上去,牌位前擺著一張花梨木長案,案上居中有一座三足香爐,青煙絲絲縷縷,油燈將盡未盡,暈開昏黃光暈。

沈仲明很重視沈家祠堂,光耀門楣是他平生所願,自青雲直上後,他更是常來祭奠,想要列祖列宗都看看他這個爭氣的子孫。

沈瑤卿一眼就望見了母親的牌位,看來,沈仲明的確以為母親已死,沈瑤卿冷笑一聲,將牌位取下,母親沒死,立什麽牌位?更何況,母親無論生前死後,都絕不會想留在沈府,絕不會想再與沈仲明有半分糾葛。

沈瑤卿取了木柴,借了油燈裏的油,澆灑在上,又點了火。

“呲啦——”

火焰如碎金般潑灑開來,起先是星星點點的,漸漸地,匯成一片火海,祠堂裏的一切都沐在這火浪之中,火浪自由而歡騰,燒得劈裏啪啦作響,要沖破沈府中的重重枷鎖,沖破這沈沈黑夜,將沈府中的一切燒為灰燼,彈指間,化為烏有。

沈仲明禁錮了母親的一輩子,剝奪了她的青春年華,摧毀了她的健康,碾碎了母親的未來,使得母親一生都困在病魘之中,一生不得自由。

這就像一個牢籠,鎖住了母親。

他甚至還想將母親的牌位也牢牢鎖在這兒。

今日,她就毀了這裏。

一小廝哭喊著奔向沈仲明:“老爺,不好了,祠堂著火了。”

沈仲明臉色一白,疾沖向祠堂,一團暗紅的光在夜色中倏地脹大,火勢越來越猛,撲在人臉上,又幹又燙,烈焰如同赤蛇,順著梁柱、窗欞、帳幔游走。

“救火!快救火!”沈仲明急得直跺腳,聲嘶力竭地喊道。

禮法合流,家國同構,祠堂乃“禮”之象征,大魏以“禮”治國,禮之一字維持著國家的秩序,齊家治國平天下,若朝臣不守禮法,必會被對手抓住了短處,狠狠彈劾一筆,沈仲明氣得頭昏腦脹,眼下必須救火,且此事決不可外傳,必須即刻封鎖消息。

可今夜為何會突然起火?

知夏的牌位!

他心一驚,冒著火海沖進祠堂,果然不在。

沈瑤卿!

沈仲明攥緊拳頭:“給我派人去追!”

沈瑤卿辦完事便溜了出去,盧淮景在外接應,他俯身遞出手,臂膀稍一用力,輕輕松松就將沈瑤卿拉了上來。

背後,傳來急急馬蹄聲。

沈瑤卿俏皮一笑:“將軍,有人來追了。”

盧淮景將她圈在懷裏:“有我在,他們還能追上我們不成?”

“駕!”

馬踏如風,如閃電般躍過。

沈瑤卿緊緊抓住鬃毛穩住身子,不過一想,盧淮景是不會讓她摔的,又松開了手:“將軍今日的箭射的不錯。”

盧淮景微一笑,附在她的耳邊說道:“聲東擊西,還是夫人的計策好。”

得寸進尺……

沈瑤卿掐了下他的手:“將軍,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。”

盧淮景才發現自己嘴比腦子快,反正話都說出口了,不如臉皮厚一點:“聖上的聖旨都下了,瑤卿,你還想抵賴不成?”

沈瑤卿道:“將軍說過,嫁與不嫁,全憑我自願,想反悔的明明是將軍。”

“可是瑤卿,你真的不喜歡我嗎?”

“你真的對我沒有一絲一毫的非分之想嗎?”

“你真的不願意嫁給我嗎?”

也不知是路太顛簸,還是馬騎的太快,沈瑤卿的心驟然跳得很快,她緊緊抓住鬃毛,試圖讓自己不平靜的心平靜下來。

……

一眾人追趕無果,沈仲明氣得在原地破口大罵。

一人顫巍巍上前通傳:“沈……沈大人。”

沈仲明甩了一道鋒利的眼神,他嚇得臉色灰敗,急忙躲開他的眼神:“外頭有人找你,那人說,他手上有沈大人要找的人,那個人姓謝。”

謝馳?

沈仲明面色霎時間由陰轉晴,仰天大笑:“蒼天助我啊!蒼天助我!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(1)“望廬思其人,入室想所歷。幃屏無仿佛,翰墨有餘跡。流芳未及歇,遺掛猶在壁。悵怳如或存,周遑忡驚惕。如彼翰林鳥,雙棲一朝只; 如彼游川魚,比目中路析。春風緣隟來,晨霤承檐滴。寢息何時忘,沈憂日盈積。庶幾有時衰,莊缶猶可擊。”取自潘岳的《悼亡詩》

救命,感覺他有點癲癲的

今天的手感怪怪的,希望大家看的時候不會覺得奇怪

謝謝觀看,天天開心呀[粉心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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